10. 鄭海泉

鄭海泉是滙豐控股首位華人大班,原來大學時,他因積極參與社運,被英國殖民政府列為極端激進分子,須對他小心監控。2004年時任恆生副董事長兼行政總裁的鄭海泉,初次接受本刊訪問,大談當年舊事,並分享管治恆生之道。 

鄭海泉2011年再次接受訪問時,已是他從滙豐退休前最後的訪問,回顧多年工作,鄭海泉仍一貫謙虛,認為得高層信任、有好同事共同進退才能造就了「鄭大班」:「不做肯定沒有機會,做了不一定有機會,自己夠彩數。」

從危險人物到社會良心—
訪恆生銀行大班鄭海泉
廖美香

「當時是1967年香港暴動之後,可能政治部覺得敏感一些,這也證明了我不是忽然熱愛社會責任的。」鄭海泉說, 恆生給予他機會透過與同事的合作回饋社會,自己有心,亦從事於一個有心的機構。Life is easier。

年輕的鄭海泉熱心於「關社認祖」,在滙豐集團期間又獲港府關愛,委以無數公職,現在恆生銀行當總司令,依然實踐著他的社會責任感。鄭海泉還有理想,未來一旦退休,繼續要盡其綿力貢獻社會。他是貫徹始終,從大學到企業,從政府智囊到銀行大班,從過去到未來,都要做一個謙和、盡責、有良心的人。

鄭海泉於1986年已是匯豐銀行的首席經濟研究員,深懂香港經濟脈搏,因而獲得殖民政府的垂青。1989年4月至1991年4月期間他被借調到香港政府的中央政策組,作港督衛奕信的顧問。接著1991至1995期間被委任為立法局議員。之後,繼續步步高升,1995至1997年擔任行政局議員。與此同時,鄭海泉於1994至1997年擔任港事顧問。1998年他離開政壇,獲滙豐集團擢升為恆生銀行副董事長兼行政總裁。

這位經濟專才,兼任政府多年顧問的人物,原來在七十年代經歷過一段狂熱的光陰,積極參與學生及社會改革活動之中。據英國外交部最近解封的一批30 年前機密文件顯示,政治部對於七十年代由大學生發起的「關社認祖」活動中,有14名年輕人極端激進,須對之小心監控。鄭海泉正是其中一名危險分子。

鄭海泉接受訪問時開首便說,「你們(傳媒)煲大了少少,其實這是一個不錯的報告。」接著說,當年算不上搞什麼社會運動,現在天天都有,其時主要是向政府發問:為什麼不能做得好一些?僅此而已。

1972年鄭海泉是中大學生會副會長,機密文件指他參與盲人工潮及糖街居民事件。「其實我連糖街在哪裏也不知,與我無關的都入我數。」至於當年為失明人士服務,他仍依稀記得:「當年只是組織慰問隊而已,拿水拿餅乾探訪他們,哪有這樣大件事,我們沒爭什麼權益,只為他們要求待遇好些。」

無論如何,鄭海泉都感無悔,說道:「I did the right thing whatever I did.」

殖民政府分析合理

對於該份機密報告,鄭大班閱後認為是一個很中肯的描述。「英國政府搞殖民成功是有這一套,公開地抹黑是一回事,但內部分析是中肯的。」

該份文件說:「這些年輕人是被新左派所吸引著,他們愛好尋根問柢,既抱理想主義,又充滿著年輕人的叛逆性格,他們都具有良好素質,這都促使他們有感於社會出現錯誤時要急於改革;(這裏值得一提,他們有別於那些對社會秩序構成威脅的年輕人,即那批為自己幫派謀取利益的三合會及沉迷於暴力的成員。)但他們往往對政府政策及運作無知,很容易便顯得不耐煩,認為官僚漠視及拖延,繼而感到挫敗。」

「報章把我說成好似是洪水猛獸,但看到全文就完全不一樣。事實上香港政府不會這樣戇居,否則,香港根本不會有這樣美好的發展。」鄭海泉稱讚該份報告說。 

文件說出了當年那批大學生搞社會運動的背景:「無論如何,很多(年輕人)感到不確定,因為他們對前景感到迷惘。香港原先由老一代為口奔馳的時代,似乎被那些接受西方教育的年輕人所取代。由於1997年(香港主權回歸中國)的逼近,他們期望著九十年代的中國,無論誰來主政都要維持人們生活的美好。所以,部分學生對於社會現狀具濃厚興趣,要深入了解以迎接挑戰;有的則認為香港只要有機會,就必須嘗試發展成一個更加民主的社會。有的將香港政府對長期問題缺乏快速回應而說成香港沒有將來。」

「英國政府的內部分析很客觀、清楚,分析不是為逢迎上級而寫的。現在香港政府怎樣我不清楚?」鄭海泉說,當年對參與社會運動的熱愛,並沒有影響其事業的晉升。無論進入匯豐或成為政府智囊,都沒有阻礙。「港督 David Wilson 都敢用我這所謂的危險人物。」

個人理念與企業一致

「當時是1967年香港暴動之後,可能政治部覺得敏感一些,這也證明了我不是忽然熱愛社會責任的。」鄭海泉說,恆生給予他機會透過與同事的合作回饋社會,自己有心,亦從事於一個有心的機構。Life is easier。

他說,自己年輕念書時,強調社會公義,做事沒想過資源這回事,現在辦事要兼顧幾方面,不是非黑即白這樣簡單,難以有求必應。作為CEO,鄭海泉說,要做好四個利益平衡:一、客戶與銀行之間;二、職員與銀行之間;三、股東、職員及客戶之間;四、社會對企來的要求。「股東要賺錢、員工要出糧、客戶服務水平要好又要平,做到百分百滿足不可能,主要將不同的訴求拉近。」

熟悉中國有利北上

現在中國入世,本港銀行紛紛北上擴充業務。現在恆生在深圳、廈門、北京、上海、南京、廣州等各地都設有分行、支行或代表處;在在需要熟悉中國的人才北上開拓。

現任北京市政協常委的鄭海泉說,趁著開會時多跑訪其他部門及企業,跑得多,別人對你認識加深,申請牌照都減少發問,恆生要發展就順利得多了。「銀監不認識你,自然問題多,內地不是領導出面,不容易辦妥事情。」鄭海泉三十年前已關社認祖,現在為恆生北上,既是抱負的實踐,也是其優勢的施展。 

對社會不忘奉獻

鄭海泉經歷三十多年社會大學的洗禮,對國家、香港還抱有怎樣的使命感?他說:「現在幾十歲已沒有這個。」嘴巴如是,但心坎裏仍有一顆熱誠。「只期望香港是安居樂業的城市,下一代可以生活得快快樂樂。」現年56歲的鄭海泉距離退休還有一段時間,被問及他的終極追求?他說,未來希望自己能有多餘力量幫忙社會上有需要的人。現在太太亦從事不少義務工作,全日制做,比他更要忙碌呢!

「一次與太太到富豪酒店飲茶,一名經理為我付賬,原來他是當年我的補習學生。當年與大學同學開辦了一所義務中學教書,覺得很有滿足感。將來要多做這類對社會有意義的事。」他說。

記者又問他是否有興趣參政?鄭說,自己的歲月已過去不少,應不會再有能力作翻天覆地的變化,由年輕人來做吧 。

鄭海泉每天早上習慣游泳鍛煉身體,幾乎每天中午都與客戶吃飯,平日星期六、日都要應酬。一年有幾個月到內地出差,坐飛機反而提供了他個人的空間,可利用飛行時間看書。年薪高達770萬元的鄭海泉說,現在覺得最遺憾的是,沒有時間與朋友見面。「我鄭海泉沒有見朋友,不是因我飛黃騰達,而是沒有時間。」

念中大的日子

七十年代流行長頭髮,鄭海泉說自己當年很斯文,沒有留長髮,並非一名「長毛」。鄭海泉一再否認自己是激進分子:「這個年代我們都尊師重道,老師對我們也很好,不曾激進。」

出身中大新亞書院的學生都會對哲學具濃厚興趣。他說,年輕時生活體驗不足,又要應付考試,念徐復觀的《中國哲學史》、錢穆的《國史大綱》等都不太懂得欣賞,他自嘲說:「不知是否人老的關係。」現在反而想深究一下柏拉圖等哲人的思想。 

鄭海泉很欣賞新亞精神,對其影響甚大。「校歌的歌詞令人胸襟廣闊,感到要有承擔。」他說,要是教育制度不能讓學生在求學時期抱有承擔,連學生都只求私利,這個社會的教育就不會成功。 

回顧當年的學生生活,他說,當時的學生很有思想,很有批判力。學生報的文章很有洞見,當年的洪長泰(現任科大人文及社會科學部教授)、劉創楚(現任中大社會系教授)等寫的文章,都追求解答社會問題,反映他們不是純粹為了學位而念大學。「當時年輕人有可能過於批判,但至少他們會反思,追求理想。」以前殖民地教育靠背書就拿 A,但他們竟然肯反思,十分難得。

當時政府不贊成學生的示威手法,認為是大逆不道。但鄭海泉說,其實當時學生示威是有一套理論在背後的,還念很多書,經常與老師傾談國家及民族大義。當年上徐復觀的哲學課很要命,要聆聽他的湖北口音不太習慣;他個人受唐君毅的思想影響較大。他說,如果大學能產生具精神感召的大師那多好,很可惜現在的社會太強調技術性;以前學經濟是講經國濟民的,現在講怎樣盈利。「當時上課講到中國人民生活這麼慘痛,於是激發了要改善社會經濟的雄心,而不是只顧炒股票。」當然,那時的經濟理論及分析不及現在有電腦輔助和統計作 分析,但鄭認為他的學生時代心靈相當充實。

一直想「為人民服務」

鄭海泉昔日在中大搞社會運動都很有名氣,但不要以為他荒廢學業。他是當年經濟系十多名同學中最尖那三、四位,是拿幾科A的優才生。他原想留在中大繼續升讀碩士,可惜面試時,說了一句不中聽的話—為人民服務。事隔三十年,一名退休老師告訴他說,主考的台灣教授擔心他不是立心做學問,以搞事為主,因而拒絕取錄他。結果他到紐西蘭奧克蘭大學念 經濟學,取得哲學碩士後,1978年加入滙豐集團財務部,一直奮鬥成為當今恆生的鄭大班。

鄭海泉不是基督徒,但經常都說感恩。他說,中大當年拒絕了他念研究生,有點失望。友人對他說,如果當年他在中大念下去,可能就變成了鄭教授,而不是現在的鄭大班。所以,鄭大班向年輕人勉勵說:「God works in a mysterious way. 當時看來的一些挫折,事實上另一扇門開著等你走進去。」鄭海泉還回憶起與當年的徐立之打乒乓,說大家都平平無奇。現在兩人各有所成,徐亦貴為港大校長。


臨別時,鄭海泉特別要求記者為時下的大學生平反。「報章上負面批評大學生的新聞甚多,這樣會打擊他們的信心,又不公道,我相信香港仍有一批非常厲害的大學生。」他說,以前社會上是最尖的1%進入大學,現在的大學入學率是18%,水準難免參差。  

(本文節錄自原刊於2004年12月的訪問)

第一位滙豐華人大班的神話—
專訪鄭海泉
廖美香

英雄難以造時勢,時勢卻造就了鄭大班。正如他最喜歡的一句:「機會就是留給有準備的人。」

5月26日,十時多抵達中環滙豐總行,到41樓 Turner Room。那不是一個房間,而是一個大廳,是為紀念滙豐大班 Michael Turner(1953-1962)而命名。走到 Turner,須從高位徐步下樓梯,眼前一見,氣勢無比,周邊都是通透的玻璃幕牆,光潔亮麗,彷彿站在滙豐巨人的肩膀上,這是專門招待貴客的地方,一名侍候員正在準備茶水及糕點。 

未到十時半,鄭海泉的蹤影來了。人未見,聲先到。他從遠處說︰「Amy,好嗎?很久沒見。」我在 Turner 的另一邊,快快趨前,也要走十多步。他說:「不好意思,今天不想中斷了游水的習慣,所以推遲見面時間。」

我拿了一杯紅茶,寒喧片刻,我們走到會客的黑色沙發上,他向在場的侍候員示意,要喝雞骨草。轉過頭來向我說:「太太真好,把中國 涼茶引進滙豐,是她一大德政。」我說:「一個成功的男士,總有一個好太太在背後支撐。」我們一笑,由此展開了愉快的兩小時訪談。 

上次獨家訪問鄭海泉,是六年前他在任恆生銀行副董事長兼行政總裁,不久他便升職返回滙豐。2005年5月他出任滙豐銀行亞太區主席,原想待他上任後訪問其大 計,沒想到事與願違,延誤至今。這個獨家訪問,是鄭海泉在滙豐銀行任職33年來退休前最後的一次專訪。過去,他愛談及其恆生的成就,這次專談他一段段的歷史,好讓我們更了解這位大班不斷攀升的傳奇。 

何以偏偏選中他? 

九十年代初,匯豐上下不太認識鄭海泉。八十年代中,滙豐漸漸培養本地人才,陸續調派人才往海外開拓,包括王浵世到加拿大、葉迪奇到美國、梁高美懿到澳洲....栽培精英數以十計。九十年代中,滙豐四大華人天王(劉智傑、柯清輝、王浵世、葉迪奇)在業務上各領風騷,鄭海泉則當上了滙豐的執行董事。他對匯豐的業務未算立下汗馬功勞,但發揮了大使的作用,最終在芸芸好手之中跑了出線。

對於鄭海泉成滙豐亞太區主席—第一位華人大班,滙豐人總是既羨也妒,一般香港人則對他很好奇。滙豐銀行成立於1865年,至今一百四十多年,他創下了許多個第一。究竟匯豐為什麼選中他?他是怎樣上位的?只有他才具備這個能力嗎?究竟大班的生活是怎樣的?訪問中,他透露了過去鮮有談及的細節。 

鄭海泉於1971年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經濟系,其後往紐西蘭奧克蘭大學修讀經濟學系哲學碩士學位。1978年他加入滙豐,一步步邁向前行,踏上大班的成功路。 

一、在 CPU 與高手過招

滙豐集團主席浦偉士於八十年代末某一天給鄭海泉打電話,向他說:「把你調到政府去好嗎?」鄭回應說:「你能保證我回來就好。」不久,副主席 Frank Frame 問鄭拿了報告看,就讓他到中央政策組(Central Policy Unit, CPU)去。「與港督衛奕信見過一、兩次面,可能他對我有點印象。」當時的中央政策組首席顧問是顧汝德(Leo Goodstadt),滙豐派了鄭海泉,太古派了張永霖做顧問。「我們以社會及經濟事務作議題,毋須理會當時政府及政治,把自己的見解寫成報告,交港督、布政司及財政司參考。我們不理會政府是否接受,而是給予最佳及忠誠的意見。」

鄭說,政府高層或有參考。「有一次我的提議遭公務員反對,但政府(最高層支持)實施了一段時間。」顧汝德最近接受訪問,亦大讚鄭海泉當年的表現優秀;張永霖亦向我表示他是 個很出色的同事,當年與他隔壁相處,天天討論,很有裨益。鄭海泉很懷念在 CPU 的日子。當年兼任的顧問包括:陸恭蕙、張健利、吳靄儀、胡紅玉、李國能等,「他們都獨立思考,問到很好的問題,我對他們十分尊重,能與這些猛人一起探討,學習許多。」

二、當立法局議員反對彭督政改

鄭自嘲自己是香港回歸的末代議員,曾任立法局及行政局議員。他說,就任立法局期間(1991至1995年)並不如現在政治化,議員們不論政見大家一起齊齊玩。他憶述,當年很多議案都順利通過,最棘手的是政改方案。「當時不是考慮民主保守與否的問題,而是覺得與內地關係決裂 ,對香港很不利。內地有其困難,民主也未必要一步登天。」他續說,當時中國與英國早有議定香港政制,如果彭督推翻,他97年後可以撤離香港,但我們仍在這裡過日子,怎麼辦?鄭於1995至1997年獲委任為行政局成員,但他以行政局會議保密為由,沒有多談。

三、做港事顧問為滙豐清除誤會

回歸在即,在港親中人士對匯豐在97後的角色疑慮重重。「他們問及匯豐想怎樣?97後仍有承擔感嗎?我難得有機會向他們一一解釋。」其實,自浦偉士、John Gray、John Bond、Stephen Green 等歷屆匯控高層都已不斷向中方高層強調滙控所作的承擔。「我是向 junior level(中層及基層)為匯豐解說,而且我是匯豐唯一一個中國人可向他們傾談。」他們問:匯豐投機炒賣港元嗎?鄭說:滙豐以港元為存款基礎,怎會搞垮自己呢?又問:聯繫匯率保留嗎?鄭說:回歸已存在很多不可測性,當時港元規模小得只要10億元便可被炒至波動,一旦變動,不知帶來什麼後果,且以怎樣的外匯體制來替代呢?如沒有,那就不如維持聯繫匯率吧!他們又憂慮匯豐為港英服務別有用心,有「漢奸」之嫌;鄭說,匯豐在香港的貸款每年都上升,專心從事商業,並不是政治機構。鄭面對內地種種陰謀論的揣測,強調不要看匯豐的動機,而是看匯豐的言行,包括1987年股災匯豐拿了一筆錢來做「救生艇」,捍衛了期貨市場繼續運作。

四、任恆生 CEO 經歷最難忘

鄭海泉在滙豐任職33年來,最難忘是在恆生當 CEO(1998至2005)一役。甫上任,他面對亞洲金融風暴的爛攤子,「利率扯高至逾30厘,企業家以銀行同業拆息做借貸的都叫苦連天,我說,沒有辦法,利率是這麼高。」作為 CEO,鄭感到銀行面臨巨大的挑戰。「期間很多銀行都不願冒中國風險,我親自參與紅籌公司的業務,對一貫的客戶我都支持,請他們放心,不會中斷其借貸。」


另一役是2003年「沙士」風暴,其時當然擔心生意業務,但更擔心的是員工的安全。鄭將各部門分隔,避免一個員工中招傳染了整個部門,空氣要做好調節,前線員工要戴口罩,各項防護資源要做好,鄭與副手陸觀豪也要分隔工作。「當然我都驚慌,貸款給公司違約嗎?惟有信賴他們,他們輸得多我也會被炒魷,壓力相當大。」在鄭海泉的領導下,恆生終由數十元的股份升至一百多元,而且經歷金融海嘯而不衰。 

五、當亞太區主席做外交大使

做大班忙嗎?「忙!開會、見客、看文件、與同事傾談、做決策。」但他認為,這種忙碌,沒有以前做部門主管的吃力。「當主席很多操作工夫不須做,由其他部門主管做。所以如果下面管理層夠強,給你好的建議,做主席就輕鬆。」做部門主管是實務性,要親力親為、落手落腳去做,有客人要談借貸,你就要短期做好。 

鄭海泉不諱言,做亞太區主席有點像是虛位,那是大使式的工作,代表銀行與政府官員、公司高層等會晤。「說『拉關係』肉酸,但實質上為銀行向外建立良好關係,多加溝通。」鄭海泉在任內差不多都到他管轄國家進行外訪,風塵僕僕;在滙豐內部,為其默默耕耘的是
CEO Mike Smith 及其後的王冬勝。他輕鬆地說:「沒有什麼困難,運氣好,有好的同事幫忙。」儘管如此,他說自己背後仍要做不少準備工作:傳遞什麼訊息,怎樣解釋集團的看法,一旦下屬對客人幫不上忙,自己也要親自說個明白。 

六、出任中國董事長感外資不易為

2007年滙豐中國有限公司成立,鄭擔任董事長;之前他在恆生擔任 CEO 時,也為恆生北上開拓跟興業銀行合作的大計。他說,中國對金融安全看得很重要,外資銀行在內地發展面臨不少挑戰。「坦白說,內地對滙豐已特別尊重,相對其他銀行在內地開分行亦快,但無論如何,都有一定的限制:要開設一間證明運作良好,才可以開第二間。」他說,內地本身發展快,優秀人才多又夠拚命,學習能力強。內地銀行服務也在改善,外資面對競爭,尤其是金融海嘯之後,壓力更大。「現在老師(外資)出事、學生(中資)無事,影響了內地對外資的信心。內地認為外資所說的風險控制也不是這麼了得,對外資印像打了問號,就不願放手給你去做。況且,內地現在都不愁資金短缺。」

鄭離任,最捨不得的是內地的人事交情,他相信滙豐中國在王冬勝及黃碧娟的領導下應有大的發展,而北京行長丁國良的表現也出色。

七、在滙控當執行董事有優勢

那天鄭大班給我的卡片仍是匯控執行董事身份,他笑言,過兩天該卡片就無效,可作歷史文物了。我問他,作為華人在滙控董事會能發揮作用嗎?他說,不要以華人或外國人來看,而是看其是否對亞洲及中國具深切的認識,而華人或許具一些優勢。「尤其是(中國)敏感事情,外國人未必充分掌握,有時得罪了他人也不知,人家只好以禮節性款待,但未必能推心置腹。華人也不用透過翻譯來對話。」他說,現在由查史美倫來接任他當董事的職位很好。「滙控董事局所需的是戰略性觀點,而不是技術上的意見。以前鄧蓮如、蘇澤光及馮國經都做過匯控董事。」在匯控集團內有十七名董事,主要來自美國、歐洲及亞洲。每年於香港或倫敦等地召開七、八次會議。他對現任匯控新任管理層感到有信心,主席范智廉 (Douglas Flint)對融資及規管都具深刻的認知,CEO 歐智華(Stuart Gulliver)在匯控任職幾十年,具備建立強大業務的歷練,能敏捷地提出戰略,定下了嚴厲且清晰的目標。 

時勢做英雄? 

人在高處,社會上對鄭海泉有多種看法,有認為鄭德高望重,為年輕人樹立了好榜樣。有銀行界人士則認為,鄭海泉四平八穩,在位沒有創造明顯的新里程。亦有對他一直抱嚴格的期待,鄭海泉作為亞太區主席,欠缺掌舵的氣魄,沾不上匯豐前任主席浦偉士的大將領導風采。也有意見認為,鄭海泉命好、運好,能坐上第一任華人大班的椅子。 

傳統上有一句諺語「一命、二運、三風水、四積陰德、五讀書」,但對於鄭海泉上位的緣由,或許倒過來先從「讀書」說起,比較合適。 

首先,鄭「讀書」勤奮,出道時學歷過人,見識卓越,遂受重用。七十年代初念中大,那時大學生少之又少;及後到紐西蘭留學念碩士,當時正是罕有人才,由於英語良好,能有效與外籍高層溝通,脫穎而出。進入匯豐做分析,成功預測了1987年股災的到來;1989年又借調中央政策組,奠下了其對香港及世界政治及經濟觀察的根基,視野深遠。 

其次,鄭謙和有道、誠懇待人,廣積「陰德」,種下人緣。鄭海泉認為自己並不完美,難免有人對其憎恨,只有盡力而為。無論如何,他的職責是宣揚匯豐,表現平易近人,親和力強,他無論在政界、商界、學界都人緣甚好,遂獲匯豐重用,屢攀高峰。 

第三,他早年與匯豐老外交往甚篤,可能與其辦公室「風水」有關。「當年與國際經理(international manager)同一層辦公室,John Gray(及後當了滙豐亞太區董事長)就在我隔兩個房間。」鄭認為,其轉捩點是 John Gray 提拔他擔任財務主管(CFO)。當時鄭從 CPU 回來當高級經理,John Gray 向其表示他將升任該職,鄭的第一個反應不是說多謝,而是說:「你肯定我有此能力嗎?我並非會計人才。」鄭海泉早年為匯豐外籍領導層如浦偉士、John Gray 所認識,對其升職及前途具莫大作用。

第四,時來「運」到,鄭海泉在匯豐早於七十年代任職,積累深厚。香港面臨97回歸,滙豐正值需要華人向中國解說政策,由於鄭作為港事顧問,曾任立法局及行政局議員,獲中國及本港政治及經濟各界所接受,提升鄭海泉對推廣匯豐的聲譽極為有利。2000年後中國經濟起飛,滙豐及恆生也要北上開拓商機,須打好與內地關係。匯豐需要華人上位,至此自然就是鄭海泉—2005年當上亞太區主席一職。 

第五,滙豐優秀人才眾多,鄭海泉「命」中注定,最後跑了出線。「我認識很多人才,自己只是『好彩』,不是客套話,因得到上面高層信任。」他說,自己也勤力,與時並進,這是必要條件;但有見識、有能力亦未必等於成功。「不做肯定沒有機會,做了不一定有機會,自己夠彩數。」

英雄難以造時勢,時勢卻造就了鄭大班。正如他最喜歡的一句︰「機會就是留給有準備的人」。

(本文原刊於2011年7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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